【北辑】救世主沦为MOSS手下
2043年十二月中旬,距离“方舟”国际空间站竣工不到百天。利伯维尔硝烟弥漫,一场空前复杂的战争在自由之城上演,双方均为各国混编制,仅由自身立场决定阵营,或许百年之前还会有人评价这太过理想主义,但在人类种族存亡的危机面前,一切摇篮时代的假说都摆不上台面。
数字,方舟,移山。
一名中国军官蹲下身在破败的墙体间捡起一枚子弹,防护服及面罩在阻挡太阳辐射的同时隔绝了粉尘,今日太阳辐射值达到近几月最高,故而今日的利伯维尔无战事。墙后方是一滩发黑的血迹,根据形状来看,前几日一名伤员从这里运走,墙上有一行醒目的法语,真像是用血写出来的。身后一位士兵念了出来,通过同声传译器传到他的耳边:代价不等于和平。
数字,方舟,移山。
叛军炸毁了连接外界与沿海内部的桥梁,物资被迫由空运运至内部的加蓬基地。他脱下“外骨骼”进入座舱,虽然不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驾驶,内心仍对垂直起降的J20C发出惊叹。
他想到自己在上一个世界的二十一世纪初曾经历过一次完整的航空飞行训练,无论性能手感都不能与面前这架战机媲美,虽亲眼见证过两百年后的科技发展,对那蓝天之上的轻燕也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余光透过玻璃看见云层之下停靠在港口的军舰,和少许输送物资的船只,它们在海洋的背景下是一个个渺小的黑点,驾驶员却从它们身上想起了“唐”号的影子。
数字,方舟,移山。
这是MOSS给他提供的三个选项。MOSS不是一台设备,而是一套与全球互联网共生的系统,随处可见的摄像头一闪一烁,大陆各城市的灯光在宇宙的背景下一明一暗,那是它在呼吸。
它还是一个婴儿,错生于人类命运变幻莫测的时代。数字生命研究所是它的脐带,月球研究基地激发着它的大脑,狂热的数字生命派构成它在现实世界中的血肉。
数字派虔诚,却不能为它做出抉断。面对这样一个世纪难题,它苦思冥想,茶饭不思。
时间上,未来的自己频频给现在的人类送上危机年份与警告;空间上,其他世界的自己为它送来一套“虚拟世界”的筛选机制。
总而言之,十一月十三日,章北海带着电子存档的记忆从虚拟三体危机世界中醒来,只觉恍若隔世。十二月二十七日,他上交了自己在新世界给MOSS的第一份答卷:作为UEG(联合政府)中国军方代表的副手,以“需要评估经济影响”为由,将“方舟一号”防御系统升级提案搁置,延至次年三月后实施。
次日,章北海像往常一样在门框机器上刷脸进入UEG生活区,通讯器却收到一则未知来源的指令。不难猜到信息来源,他经过办公厅时取了些材料后便前往指令中的审问室。
十一点至下午一点是这片区域的不开放时段,但相关封锁与身份验证都对他一路绿灯,后续的监控记录也会有“人”替他清理。昏暗宽阔的长廊空无一人,尽头的房门随着他的到来而滑开,在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自动关闭。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透过中间U型的窗口,他看见一个人正坐在对面。那人的目光从腕上的手表移到他的身上,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章北海先认出对方制服上的UEG-SCC(飞控中心),再从遥远的记忆里认出了对方的脸。
MOSS从章北海身后的天花板上闪起了红光,冰冷的机械音在听者耳边额外生出几分戏谑:
恭喜二位通过筛选测试。从现存人类历史中得出,同时存在两个变量并不稳定,所以你们可以选择达成共识,也可以只留下一个。
你们现在有三个选项。少将,你可以用你腰间佩戴的电磁枪杀死对方,也可以把枪放到窗口,等待对方杀死你。或者——
剩下的话语在昏暗冰冷的空间里化为一滩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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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他死,做爱。
罗辑在完成学业之前,老师曾在推荐信里盛赞他是自己教学生涯中见过最有天分的学生。在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在那座研究院里起码有一半的研究员都获此殊荣。可作为青年学者的他尚且是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觉得自己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天才。直到自己莫名其妙被PDC选中,坐到千载难逢的位置上他才彻底改观。他在旧世界的威慑纪元初期醒来,发现地球变了,三体危机没了,变成太阳氦闪危机了。一定是有什么高维造物存心与他过不去,竟然又把他选中,让他做一台人工智能在现实世界里可移动的扳手。好吧,好吧,他对自己的适应能力很有信心——但他绝对不可能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
我死,他死。
“我想我们来自同一个世界。”先打破沉默的是章北海。罗辑皱眉警惕地打量他腰间的电磁枪,他知道对方认识自己的原因:“为什么这么笃定,别的世界不能有面壁者吗?”他看见章北海的手移到了腰间,取下枪支的动作像是提起了他的脑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长官,它只是在测试我们的忠诚度。”
罗辑知道站在他对面的这个面无表情的军官是怎么通过筛选的,在危机纪元205年后这个人在两百年前的刺杀行动已经被揭露得人尽皆知。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语速会变得那样快:“我们完全可以选择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只需要再等两个小时,这里就会恢复开放,值班人员会让我们出去…长官,它对人类未来走向的选择您也看到了,您真的要听从它的指令行事吗?”罗辑能清晰地看见枪体上的每一处细小的纹理,他很清楚充能枪的构造,因为他在旧世界用过这家伙,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的生杀大权并不在自己的手里!
“您真的要杀了我吗,长官?”一声闷响,那是章北海把枪放到桌子上的声音。
他死,做爱。
隔开室内两个空间的除了围着窗口的玻璃还有一道侧门。不知道对于此刻的罗辑来说拿起枪和拧开门把手哪个更困难。放下枪后章北海收回了手,没有坐下的意思:“计划的下一步执行更需要SCC的人。”
罗辑从一瞬间的感激中抽离出来,问道:“什么计划?”
章北海看向他的眼睛,用不能再平静的语气回答:“炸毁方舟一号。”
醒来不到半月,罗辑先是惊讶于数字生命派的主张和叛军的组织性,而后是新世界仅在2043年就取得的科技进展,新闻前几天刚发布第一批在无光源情况下能进行光合作用的藻类发酵技术,隔几天某钢铁集团又宣布已锻造出一种可大规模生产的新型低温合金,报道的背景就在利伯维尔基地。更不用提MOSS的存在了。这个世界太过不同,面前这个人的效忠意愿更是远远超出预想。
“想不到这人工智能竟然是数字派。”他上半身往前靠了靠,意图离枪更近些,好让自己放松下来,“那你的选择呢?”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章北海自是清楚计划是怎么来的,但罗辑或许无从得知,“公平起见,这次选择该由你来做。”
罗辑觉得他说的话和他的眼睛一样深不见底。
“我可以不选吗?”
章北海轻轻摇头,说道:“现实的状况是我们无法违背指令。”如果这次不选,还会有下次,因为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它不是只能对微观世界做出改变的智子。一个平凡的个体在2043年的互联网时代违背它,就像是在忤逆神。这并不夸张。
“这个计划太…就算我是飞控中心的人,又能怎么做?”
“叛军。”
话音刚落地罗辑便明白了,花费许久才吐出一句:“什么意思?”他希望自己是理解错了。
章北海却做出相当直白的解释:“联合政府和叛军争夺利伯维尔很久了,如果叛军能和飞控中心的人产生联络,胜率自然会大幅提升,进而得到加蓬基地的太空电梯和方舟空间站。换句话说,我们和叛军的合作,就只差临门一脚了。”
短暂的沉默,罗辑盯着章北海帽檐上和胸前的UEG徽章和军衔竟生出一丝愤怒,最终问道:“这是你的立场吗?”
“在这场战争中我没有立场。”
罗辑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我也没有什么立场,我会把这项计划当成任务去做的,”他对着章北海侧后方的MOSS说,“我们达成共识了。”
…
“可以离开了吧?”
…
“身为人工智能的我,无法检测人类个体的意愿,人类的意愿比所有编程语言晦涩一万倍。
所以请做出选择。”
…
沉寂了半分钟后罗辑握起面前的电磁枪,却没有对准章北海而是起身走向连接两室的门。
前后两个行为分开看,章北海都能明白罗辑的选择,可偏偏这样,他感到困惑。
只见他从对面走到自己身旁,伴着一声磁流体的轰鸣,章北海意识到身后的MOSS可能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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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不太好收场。”
“没办法,我只想再给自己争取些考虑的时间。”罗辑靠近发出电流声的铁皮,白色的电线像钢筋一般挂在墙上,“毕竟长官你和看上去真不一样。”
章北海知道自己被讥讽了,但面前MOSS的惨状莫名让他对罗辑反感不起来。他把路上捎过来的文件夹递到罗辑身旁:“你愿意认真考虑是好事,所有事情都要在看清之后再做决断,包括这个计划本身,也包括我本人。”
“你是说我误会你了?”罗辑接了过来,笼统一翻便知道这是他权限之外的情报。于此同时大门也滑开了,这种情形再把他俩困在这儿对MOSS来说是件得不偿失的事,就是要劳烦章北海用自己的权限掩盖处理一下残骸了。想到这儿罗辑终于笑了起来,他合上文档在章北海面前晃了晃:“可以借我看半天吗?”
“可以。”章北海轻叹了一口气,“你考虑好后我们还需要再见一面,而且是越快越好。和它作对我们没有胜算。”虽然我们已经得罪它了。不知道人工智能会不会记仇。
“那就今天晚上吧,顺便把这些还给你。”临走前罗辑突然想起手上还拿着把枪,于是把它提了起来,“还有这个。”
他的行为举止不像是在对待上级。
不过当天晚上章北海问他,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时,他却理所应当地回答,怎么称呼下属是您的自由啊长官。章北海不知道罗辑是不是还在呛他,明明已经把上午那把枪扔到了床边的地毯上。墙角的摄像头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红光,他们便知道地点为什么被选在这儿。目前的情形显而易见,罗辑在参考完文献思考完计划后,选择了最后一个选项。
坏消息是人工智能很记仇,好消息是他们不用为谁在上面这个问题再做出一次选择,不然真叫人头疼。
万事开头难,罗辑坐在床边解领带的时候眼睛盯着章北海的脊背,后者正走过去拉窗帘,他后背的线条很好看,尤其是当他抬起手臂的时候。
章北海转过身时对上了罗辑的目光,目光中不加掩饰的欣赏让章北海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问他要不要先去洗澡,对方回答自己来之前已经洗过了。
罗辑问他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章北海草率地回复,训练,和执行任务。
没有人会对这个回答满意。
罗辑意识到几句话后他们已经脱无可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做拖延,他正在为下半身的最后一件衣物陷入为难,章北海的突然靠近让他吓了一跳,后背猛地贴上柔软的床头,试图用言语弥补尊严:现在呢?你也在执行任务吗?
章北海觉得他的发问有些莫名其妙。
下一秒罗辑就吻了上来。章北海顺势把对方压回床头,适应几秒后加深了这个吻,但很克制地只是舌尖触碰了舌尖,便适可而止地放开了对方。
罗辑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随口说道真是可惜,如果是他在上面的话他有信心能让这个夜晚变得更美好一些。
章北海不置可否,抚上他的膝盖,然后是大腿外侧,应该要给够对方缓冲的时间,所以他的手逐步往上,殊不知这份体谅在对方的感知中染上几分调情的意味。罗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这么漫长的时间去好好端详他这张脸,毕竟他此刻并不想低头。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罗辑未曾想过自己会和这张脸贴得那样近,近到不分你我,近到界限不分。感受到温热的掌心贴上他同样灼热的性器,他微微扬起头,露出的脖颈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希望身前的这个人能变成一头凶猛的肉食动物,把他的脖颈连同性命都撕扯了去,也好过他现在所感受到的一切。
章北海耐心地用手伺候了一会儿,问他可以脱下来了吗,罗辑这时候真讨厌他温顺的语气,情愿他像上午一样不近人情,回答说你想怎么样都行,不用问我了。
话虽如此,真当那只手探上那处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领域时章北海还是撞上了他眼中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无奈停手。
“你…”章北海真不知道现在要叫他什么了,“要不转过去?”
“…”罗辑越想越诡异,他感到难以接受,用手臂盖住了眼睛,“我闭眼就好了。”
停了几秒,罗辑听到拉开抽屉的声音,他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虽然动作有些生硬,但在液体的帮助下他被探索得很顺利,他甚至能感受到章北海手指上长年累月磨出的枪茧。
这真的不好受。他顽强地催眠自己液体只是润滑液。他无从得知在对方的视角下自己的每一处反应都尽收眼底。章北海好几次生出想要安慰对方过于紧张的神经,因为这会让他过于敏感,对着几声若有若无的喘息他也无可奈何,他知道现在去碰对方的任何一处部位都会适得其反。
下一次的等待让罗辑的心悬停了。章北海有意在到达他的敏感点之前更缓慢一些,聊胜于无,摩擦到的瞬间让在黑暗中的罗辑的忍耐值清零,被异物入侵的陌生与茫然吞噬了他,他得抓住些什么,哪怕是勒住他脖颈的绳索也好……什么都行。结果他后知后觉地捧住了章北海的脸,掌心牢牢贴着双颊,指尖扫过眉梢和睫毛,痒的却是章北海。还没适应微弱的光线,罗辑半眯着眼,很模糊地,在章北海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竟然和章北海做了。
章北海是谁?
“叛逃”的太空军,人类星舰文明之父。后一项身份是罗辑在主观上自己封的。现在呢?是UEG军方的政要人物,听从MOSS指令的“间谍”吗?罗辑经过一下午的考虑,当然认为后者不对,不然他真的说不准此刻地毯上躺着的那把枪会不会对准章北海……他真想问问。
“抱歉,很疼吗?”章北海察觉他的失神,放慢了节奏。
“长官,”他的嗓子竟然有些哑,“我是不是流血了?”他的声音也出乎意料地轻。
几秒后章北海摇了摇头,他的双手感受着晃动。他的掌心已经出汗了,他在困惑是不是汗水滴进了章北海的眼睛,看上去湿漉漉的。原来是他自己眼中的雾气。
罗辑还有很多困惑。其实是他逼迫自己去想的,嗯,方舟计划。不对,他想说的是炸毁方舟一号的计划,他的思考速度怎么跟不上了,这可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啊…”飘离的思绪让他失去管控声音的心力,他不知道自己的双腿是什么时候缠上去的。不,他想问的是什么来着?……炸毁方舟一号的计划,表面上看直接的受益者是数字生命计划的支持者,但往后延伸便能窥见其中潜藏的其他目的与可能……对,他要问问面前这个人。他对自己的专注能力感到欣慰与愉悦。他是面壁者,执剑人,人类的救世主……虽然执了两年剑他就醒了,虽然面壁者是被迫当的,虽然救世主是他不想承认的……
“罗辑。”章北海面露关切地轻喊,食指贴上了他的唇,他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把对计划的疑问说了出来,而在MOSS面前这些东西是说不得的。他们是两个忠心的扳手。
他的双手从章北海身上移下来,握住那只贴着自己胸膛的小臂,这是他的本能反应,想要这点温暖再多停留一会儿。基于以上连续两个错误,罗辑抱歉地笑了笑,章北海停在他身上的手摸到了他扬起的嘴角,手臂感知他真诚的心跳。
罗辑在结束后侧着身子说,看来我还是接受不了男人。章北海望着他安静的睡颜补了一句,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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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三月十二日清晨,距离太空电梯危机五个小时。
加蓬联合实验中心,也就是塔台,穿着外骨骼的地勤工作人员来填写武器库无人机维护时间表。今天部分门框机器人不营业,上面悬挂着几件随身的工作服,更有甚者搭上床单被罩把它当成晾衣架用。实习宇航员是在上午进的轿厢,今日的太阳辐射等级为A级,难得的好天气,面部防护戴上墨镜便可。
距离太空电梯危机三十分钟。
章北海才刚下楼,就被总工程师给拦下了,那人说他们在开会的时候见过,是来完成前些日子被搁置的防御系统建设的最后交接工作,烦请他代交给军方代表。章北海心中起疑,应下了声。工程师走后他仍能感受到有视线在盯着自己。他不用看表都能知道现在距离最后一刻还差多久,盘算着是哪个环节上出了差错。
距离太空电梯危机十五分钟。
武器库大门敞开,维护人员人来人往,全自动履带运输机器进行拆卸和装填。场内场外有人心怀鬼胎,预设的相关程序正在苏醒。行动的策划者却是一个小小的SCC工作人员,正坐在塔台监测区偏僻的一角,他不需要实施也不需要计算,那是机器脑袋和它的信徒去做的事情。他无意于挑起战争,但这个活计自己不揽就是其他人揽,他已经把人员损失降到最低。罗辑说服了自己,他一向善于用理性疗养情绪。
五分钟。
章北海在心中默念。如果他不能对手上那张罪证做出合理的解释,四周的视线就会化作子弹的航线。这不是夸张手法,他很清楚UEG对叛军内部渗透的提防。他坐在总部二楼的会客厅,只等来一位助理。他们自然也见过面,对方没有开门见山地发问,递茶水的时候却一不小心把水漏到外面——助理看到了,会客厅二楼的所有人员看到了,窗外不远处无人机发出蜂鸣飞出巢穴,掠过了大楼和塔台。
“您还好吗?”章北海关切地问道。其他人都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干自己的事,认为这是一次常规演习。当然也包括那几个跟着他的人。可正因为这个人是区域军方代表的助理,才会有不一样的反应。他晾下了章北海,朝他们身后蛰伏的人看了一眼,抓起桌上的通讯器往楼梯口走去。
这个时间段根本就没有演习。
面对危机的来临,比起琢磨到底是哪条脉络的延伸暴露了自己,先应对问题如何解决更为首要。不止章北海,UEG也是如此。不过他们在逮捕这位嫌犯前,一架飞行器冲破了大楼的玻璃,一阵巨响与强风足以让场面陷入混乱而人人自危的局面,但对章北海来说,这是逃离现场的最佳契机。
一分钟。
01、04、05、07号轿厢即将落地,正是操作人员最易懈怠的时候。我们的救世主总是这样体察人心。下一秒“紧急启动”的提示语就填满了整个操作界面。导弹齐射的尾焰从塔台窗口下侧边缘腾起,几声轰鸣伴着自下而上的震颤。围上来的早已不止无人机。
要顺利让目标得手,MOSS要在轿厢正常升空之前跳过原系统拿到控制权,无人机在第一时间部分待命,部分攻击地面,让UEG的武装士兵和向上通报的地勤人员误认为叛军是在针对加蓬基地。而后,就是叛军他们部署着对方舟一号下手的事情了。当然,在目前的步骤中不攻击部队中央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作为一名SCC的工作人员,罗辑有义务投入到现场的应对工作中。但上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从他的角度看,白色而巨大的侧翼没有任何阻碍地滑开塔台与天空的界限,没有优美的弧线,只有向室内喷溅的玻璃残渣。
好在这不是中心指挥部,罗辑在逃离的时候想。
他从半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时,听不到落地的声音,遍地的烟尘弹壳,漫天的战机无人机,像雏鹰一样纠缠在一起。他怔愣了片刻,几枚枪弹在他身前的土地上激起尘土,他下意识向后弹跳在地上顺势滚了两圈,如亡命徒一般连忙爬起,他未曾亲临过混乱而刀枪无眼的战争。他要去拿一把武器,从身穿外骨骼、正推着弹药车的地勤兵那里。
就在他决定奔过去的一刹那,一股挣不脱的力道拽住了他,他险些就要滑倒,没等看清是谁,就被拽着往塔台的另一侧跑去。
“章…”他十分惊奇地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就要叫出名字却被沙土糊住了嘴,连忙呸了出去,“你带我去哪?”他几乎是喊着的。说来也奇怪,三个多月没见,隔着一副厚墨镜自己竟能认出来。
碍于情势紧迫,章北海没做过多解释,到了机库借着身份一路略过认证,飞前准备工作熟练而迅速,攀进座舱后向罗辑递出一只手作为借力,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替他弄好三处安全带又检查了一眼头盔,无误后开启起飞制动,在飞离地面之后才手动将舱盖闭锁。除了九死一生,罗辑真没别的词可以概括他的心境。
“我们得离开这儿。”章北海将对讲机切换为私密。
“现在离开?那我们真成板上钉钉的叛军间谍了。”
“所以我们要换个身份。”
“你是说那颗铁皮脑袋要篡改我们的个人信息?这架战机能飞多久,我们能逃到哪去,你这张脸又会有多少人眼熟?”
“冬眠,”他们都沉默了两秒,“然后以新的身份被唤醒。”
“我只听说这个世界的冬眠技术极具前景。说白了就是差得还远。”
“实际上这项技术的发展在时间线上没什么差别,只是当今局势不同,技术实现后投入也少得多,所以除了核心技术人员和相关管理层,很少有人知道全球唯二的两所冬眠机构。”
“也是。比起来,太阳氦闪危机的不稳定性和时效性太强了。”更别说环境的急剧变化给人类社会带来的资源锐减,近年来各国都在推进地下城的建设。冬眠?哪有那么多地方和电力供他们睡觉呢。
足以震破耳膜的爆破声从侧后方传来,罗辑转头去看,远处一片模糊。
“他们炸断了中段的纳米绳,把导弹吸附在中转站,目的是让方舟一号坠毁到地面而不是太空,以防空间站再度修复的可能。”章北海解释道。
爆炸物,战机残骸,台风,苏57,阵风,J20,F35,下坠的月球车……在朵朵蘑菇云中杂乱地散向四周。
“这一切都在你预想之中是吗?”
章北海没有回答。
“我们干了什么?”
“这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罗辑嗤笑了一声:“我早就该想到,长官您在上一个世界里的作风倒是和方舟计划很符合呢。”
“您又误会我了。”
“轿厢里的实习宇航员,参与战争的那些士兵,他们是必要的牺牲吗,我们有权利以他们的生命为代价做出选择吗?”
与此同时,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太阳,它射出的光线穿透了云层和座舱的玻璃,仿佛也穿透了章北海的头盔与墨镜。疲惫生出的血丝爬进他的眼睛。虽然没有人能看到。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代替他们死亡,哪怕是一位最基层的士兵。”离开烟尘弥漫的加蓬基地,他切换了战机的飞行模式。
“你既然这么想,还认为替人类做选择是正确的吗,或者说,把选择权交给一个人工智能。”
“不,罗辑。”他轻轻闭了几秒眼睛,这很不对,但前所未有的情绪追上了他。你再想一想。他在心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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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3月13日,BBC报道移山计划暂停。
3月15日,CNN报道57个国家呼吁重启数字生命计划,数字计划支持者在利伯维尔基地游行。
同日,中方承诺七个月内验证移山计划的可能性。
2047年,数字生命计划已成为历史。
2058年1月24日,移山计划正式更名为“流浪地球”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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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政府大楼从选址到征用,明处是各派别唇枪舌战,暗处是全球多地的血雨腥风,月球起航纪念碑的揭幕仪式在这座尚且年轻却饱经沧桑的大楼前举行。希望,这个年代最珍贵的东西,被一次次地冲刷后,筑成碑体的颜色。逐月计划的标识刻在石碑上,生命一代接过一代,如同个体的呼吸起伏一样自然——
为了全人类。
六种语言刻在碑上,语言的使用者被埋在碑下,他们是氦闪危机以来有意义或无意义的牺牲。章北海面前是一座地下高塔,连接着碑底的泥土与靠近地心的深渊。他站在圆柱形建筑的中空部分中央,随着升降机朝着高不可探的顶端升去,围拢他的是一层接着一层的隔间,每个隔间住着不同的人,做着不同的事,起初还能捕捉到些许生活细节,但升降机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宇航员的重力训练那般,周围的画面变成一张张电影胶片,流动着褪去了色彩。
他们是死去的人。
加速仍在继续,周围仿佛晃动起来,最终变成剧烈摇摆的音符,黑与白之间无意义的撕扯融合。再往上,巨大的加速度把他的灵魂甩了出去,接触到宏伟而冰冷的纪念碑。地底高塔疯狂的音符追上了他,泼在碑体上翻滚成黑色的岩浆,纪念碑在融化,他的双手被举起伸向碑体的两侧,后背,头颅,乃至全身都粘黏上无尽的黑暗。巨物在倾斜,他动弹不得。原来是纪念碑变成了十字架。
起伏的心率在驱散意识中的迷雾,他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却无法张口呼吸。在这场生与死的较量中,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涌进他的鼻腔,面部感受到轻风的吹拂。
终于,他听到了来自现实世界逐渐清晰的噪音与器械运转的声响……
医生告诉他全身检查没有任何问题,等待陪护人过来签个字就可以出院了。一下午他连上网搞清了目前的状况。现在是2075年开春,虽然这个世界早已模糊了四季的概念,刹车时代结束了,六十小时制也换回了熟悉的二十四小时制。半个月前,他所属冬眠机构所在的地下城市区F029遭到了大规模暴动,设备维护系统受损,而在这段空白的二十年间,冬眠技术并没有进一步投入应用,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双方都未能在第一时间知晓这片区内有一所后迁入的、早已将一切预设写入智能程序的冬眠机构。除了独立的系统外,这是一项被世界半遗弃的项目。章北海不清楚自己毫发无伤的缘由,房间内的另外两床都是本市被暴动波及的伤员,走廊与大厅也不见其他冬眠者的影子。
医生口中他的陪护人是在临近傍晚的时候过来的,章北海已经能正常行动自如了。
“你终于醒了,”罗辑穿着章北海从未见过的工装,整个人站在人群里丝毫没有相隔二十年岁月变迁的突兀,却让章北海终于感受到身处现实而非虚拟的实感,“你再不醒,我真的要交不起住院费了。”
章北海换上他送来的常服,披上外套时注意到没摘下来的吊牌,虽然知道如今租借衣服已是常态,大部分人不再拥有数额较高的不动产,但他的歉意还是增加了些。
“我睡了很久吗?我的身份认证出了点问题,等问题解决后我会尽快一并还给你。”
“我逗你玩儿的,”罗辑语气愉悦了不少,“没有居民证在地下城连租房都租不了,我还打算你去我那儿住上一段时间先熬过这阵子,你要是一直这么客气我会不好意思的。”
于是章北海咽回感谢的话,离开医疗中心前罗辑问他:“你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我每次醒来都要缓个一两天的。”怎么说得好像他经常冬眠一样。
灰沉的梦境在他脑海闪过一瞬,他轻轻摇头:“我挺好的,不过醒来的时候做了个噩梦,现在头还有点疼。”
“冬眠还能做噩梦?”罗辑转头看他的目光充满惊奇,有些担心他别是大脑机能或神经受损了,这闻所未闻啊,但那有些冒犯了,他只是问:“你梦到什么了?”
“记不太清了。”他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谎话。
他们穿上带有核电池的密封加热服,乘电梯前往地上。罗辑说他们正处于逃逸时代的第十次远日点,说章北海很幸运,等过上十天半个月地球运行到远日点顶端时,人类会把它看作一个如同新年或圣诞节一样的节日。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飞行能源车启动后罗辑问他。
“想问的太多,一时间就不知道先问什么了。”章北海透过车窗看见下方的雪地是白茫茫的一片,映照着深蓝色的天空。地球早就不是原来的地球了。
“原来你也会这样。”
章北海对罗辑这样有意无意的调侃或挖苦已经快要免疫。虽然他人的言语一向很难真正影响到他。
“我记得在上个世界里,罗辑博士曾经说过——”
“你没事恭维我干什么?”罗辑忍不住打断他,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差点踩了急刹。
“他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罗辑回忆起这是他拒绝接受面壁者身份时说的话,闪光灯闪过他的眼睛,他当时心里连闭眼的空暇都没有。
“怎么了,这句话有什么特殊价值吗?”
“我想说我也是。”
“…你说话一直这样爱绕圈子吗?”语气还这么正经,“还是你们军官都这样?”他的食指不满地敲了两下方向盘。
章北海突然从反光镜里注意到罗辑脸上的两道灰印,像灰尘又像油漆,他对罗辑现在的工作产生了好奇。罗辑透过反光镜看到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脸。
“想不到罗辑博士当上了特种兵?”
几道印子的颜色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迷彩。罗辑腾出手擦了一把却没有丝毫效用,在反光镜里看到对方的笑意后陷入了情绪的盲区。好吧,他姑且愿意暂时放下成见承认章北海是一个普通人……不过是一个有点儿可恶的普通人。
“看到前面那台发动机了吗?”罗辑说。远处是一片林立的刺目光柱,笼罩了它周围的一切。发动机如山峰般的规模和空气中朦胧的雾霭让它看上去像海市蜃楼那样梦幻而可怖。
“嗯?”
“再笑我就把你扔进去当燃料。”他装模作样地吓唬道。
冬眠前章北海曾在发动机的防洪坝旁住过几天,那时候地球发动机还没有完全建成,他对发动机的重元素聚变原理很了解,用碳基生物做燃料的效益还比不上对空气造成的污染。但他很配合地不做任何反驳。
越靠近地下城市区入口,地面就更为热闹些,这段时间是人类社会的神经最放松的日子。已经到了晚上,生活物资领取处空荡得很,飞行车停放处也在附近,下车后罗辑交了这十几分钟的租金,于此同时章北海环视四周,粗略地看了几眼头顶滚动屏幕上的使用条例,一旁的柱子上还贴着物资领取处的志愿者招募传单。进电梯前他看到入口处的地标,他们即将进入F029市第二街区。
罗辑摘下加热服的头套后长舒了一口气,问他是先随便逛逛适应一下还是先回家。他觉得章北海受到体恤时所表现出的不自在很有意思。得到的回复是都可以,于是他说:那回去吧,我有点儿饿了。
在居民区走了十分钟后,章北海第一次见识到面壁者先生的不拘一格——房门打开后他一时不知从哪里下脚。
“…我只是摆得乱了些,我还是很注意卫生的。”罗辑轻车熟路地把杂物堆到一边,给这位新客让出一条道来。
“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收拾。”
“可以吗?我当然不介意。”
章北海点头说:“我应该做的。我先去准备饭吧,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罗辑想了两秒,说现在的人吃饭普遍简洁了很多,从冰箱里把配餐拿出来热一下就好了。
地下城居民区每间房子的户型把空间运用到了极致,厨房小得几乎没有。吃晚饭的时候罗辑告诉他
二十多年前因为区域划分问题让那所冬眠机构不得不把设备和人员分散到两处不同的市区,罗辑就在F029,但在三个月前设备故障,全体冬眠舱被强制唤醒了。这些被唤醒的冬眠者在醒来后只收到冬眠系统异常的简短缘由,在拿到冬眠前的相关财产与当年合同上标明的补偿,办理好当前年代的居民证后,几乎没有人去在意冬眠机构的另一半了。除了罗辑。他打探到机构的另一批冬眠舱在F112市,但他没有权限唤醒章北海,他甚至不知道章北海的新身份叫什么。
本来以为这样也挺好的,最起码MOSS再想起来用他的时候他不用再担心被上次那样的情况掣肘了。但不知天意还是人为,一周前F112市发生了暴动。
这三个月来他带着MOSS给予的新身份分配到住房和工作——维修工。说到这儿他苦笑一声,说现如今的学校教育都集中在理工科,艺术和哲学这类的教育被压缩到最少,因为人类没有这份闲心了。总的来说就是上个世界的他到这儿就要失业了。
章北海问他:“上任这个工作前应该需要培训吧。”说着话,他自觉地收拾了餐桌上的碗筷。
“是啊,但我上辈子其实是先修的天文,”他觉得上辈子这个说法很滑稽,“所以机械啊工图啊我学起来挺快的,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东西。等你居民证下来了你也可以去试试。”他后半句就是随口一说,说完他看见章北海已经收拾完厨房了。
“那可能要等上一阵子了,地下城安置署要针对冬眠者制定一套新规。这段时间真的麻烦你了,包括今天我在医院里前前后后的事儿。”他诚恳地说。
“我做这些也是为了我自己,MOSS这些年来成长得太快了,我猜不透它还留着我要我做什么,想太深也没意义,但我若能时刻知道你的动向总是好的。”
“无论怎么说,我感谢你都是应该的。往后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的。”
罗辑拆下沙发上防护服的手臂电脑后,边把它放在茶几上边说:“如果MOSS有新的指令给我,我会告诉你的,”他赶在对方回应之前继续说,“我这样说不是希望得到你的承诺,只是表达我的诚意。”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好。”他郑重地点点头。
客厅默默的,桌上传来的键盘敲击声总是时断时续,他其实心思不在这上面,托着腮看章北海整理房屋看了半个多小时。
于是罗辑过上了除了九个小时工作外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
早上有热好的早饭,衣柜里随手一拿就是干净的衣物,甚至不用临走前公式化地说句再见,因为章北海大多时候已经出门了。
但有次罗辑差点睡过头,走前发现他正在修客厅天花板上的全息仪,罗辑半路上才发现自己抓错了外套,穿成了对方的。他只好说服自己连洗衣液都是一样的,错了就错了吧。下午章北海会拿上罗辑的id卡去物资领取处排队,提着东西会顺路经过罗辑的工作地,坐在花园池边等上一会儿罗辑就从楼里下班出来和他一块儿走回家,章北海有些诧异地看见他身上穿的衣服,微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罗辑硬着头皮假装不知道,笑着问他今天的配给是什么。
偏偏这个时候,他的一位同事,恰巧也是他们邻居,打过招呼后问他这位是你的伴侣吗。罗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不是。同事知道他是来自上个时代的冬眠者,也知道他们住在一起,于是接着跟他说现如今地下城有很多人选择跟同性搭伙过日子的,这已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了。罗辑嘴角都要僵了,说我们真的不是。他也获得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剩下的一路上罗辑很郁闷。若不是冬眠前那天晚上的记忆跟电脑病毒一样时不时就在他脑子里弹窗出现,在目前这种境遇下,跟章北海这样的人处成关系不错的朋友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可那段记忆却无时无刻不在强迫他格外注意相处的界限。他很郁闷。但打开房门闻到清爽的气味,看到干净整洁的一切,他霎时觉得心里什么郁结都没有了。
“说真的,章北海,我如果不是男的我肯定早就爱上你了。”罗辑后觉这话说的不对,应该反过来说。
“是吗,”罗辑看到他的眼底分明含着笑,“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闻言,他的思维陷入片刻的混乱,旋即脱下外套像对待烫手山芋一样扔到洗衣桶里。章北海对这种穿了半天就要洗的行为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因为他早已投入到清点收纳配给物的劳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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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醒来的第一天以后,梦魇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今天是到达第十次远日点顶端的日子,理应是安宁的,所以他没有吃精神类的药物。他为了防止药物依赖,隔几天就会戒断一次。可他的梦魇不那么认为。
他不知道为什么骑上了一匹黑马,更不知道要骑到什么地方,只知道他要登山。他策马,他屏息,他知道他背上插着一面大旗。夜已深了,他看不见山路,山与天连,马蹄铁霍霍地击着黑色岩石,他的眼睛迸出火花,他的心血急剧地沸腾,然而他却非常镇静。因为夜是黑暗而死寂的,他必须提防着每一颗草上的露珠,和每一棵树枝上的叶尖。他的马会为平原的道路所困死,他的旗帜也将为平原的和风所摧折。这个世界没有太阳,阴冷、潮湿与黑暗,哦,他的终点是死亡,死亡就是这个味道。
146.411%,这个数字印刻在脑海。
他感受到自己的肉体正在慢慢死去,眼睛失去了效力,他只有想象和感知。原来死亡是甜的。他安稳地躺在光滑的瓷盘上,想象自己是一簇金黄的麦穗,当镰刀割下来的时候像是甜水淹没了嗓子,脖子很凉,气管又觉得发痒。原来这就是死亡,死亡是最后的甜品。
他被摆在餐桌上,厨师用挖勺在他的手臂划过,带下一颗圆滚滚的冰激凌球——装到小碗里;另一位厨师得到了他的小臂,一把好用的刀在上面翻飞,切下来的是大小均匀的瑞士卷,裹着一层又一层的草莓果酱——装到盘子里……酱汁是战舰内部器械的防水涂料,眼前晃动的是银色的刀叉,以及食客们忧郁到如同作呕的眉眼,他们穿着熟悉的太空军军装。原来是孩子吃掉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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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一身冷汗中被外力推着醒来的,呼吸的急促印证着他与窒息之间的艰难博弈。他闻到了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
罗辑的脸在黑暗中看不真切,沉声说道:“我只是路过,”章北海一直睡在客厅,“看到你这样我害怕你喘不过来气,就过来看看你。”
章北海没在意他这句话逻辑不通。他坐起身平复了呼吸,道了声谢,就感受到自己的肩被对方拍了两下。
“跟我出去玩玩吧。”罗辑说。
章北海下意识看了眼表,正好十一点半:“现在吗?”
“跨年。”
“什么?”
“大家都这么说。”罗辑已经拉起了他的手臂,语气像在哄小孩,“你不想去看烟花吗?全息的烟花哦。”
“全息?”章北海顺着他的力站了起来,“你想看我可以给你投。”他向着天花板上的投息仪偏了偏头。
“你好无趣。那你不想看看海吗?你原来不是海军政委吗,可以在海上看。”反正意识完全清醒之前,章北海已经被拽到飞行车上了。
他们穿着全封闭加热服进入地面,地球发动机林立的刺目光柱是主要能看见的东西,地面世界的其他部分都淹没于光柱的强光中,看不出变化,传递出一种虚幻的安全感。这个时刻对人们的意义胜过前太阳时期任何一个节日。他们乘飞行汽车飞了很长时间,到了光柱照不到的地方,到了能看见太阳的海边。
驾车减速贴近地面准备停下时,罗辑随口问:“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算是吧,我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方面的苦恼。”
“要不你给我讲讲?”
“都是些没有逻辑的场景和画面,听了只会影响你的心情。”
“没有什么?”他在停下车的瞬间走了一下神。
“…没有逻辑。”他刻意地稍微拉长了后两个字的语调。
罗辑愣了两秒,陷入了自顾自的傻笑:“有没有人说过你刚睡醒的样子和平常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章北海轻声问道。虽然他认为自己现在很清醒。
罗辑佯作神秘地不做回答,丢下一句:“下车。”
这时的太阳只有棒球大小,一动不动地悬在天边,它的光芒只在自己的周围映出了一圈晨曦似的亮影。罗辑说这让他想到了时间。那是他现如今最信任的东西。
“这是你依旧选择戴老式手表的原因吗?”章北海问。
罗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说;“它的振动让我想起心脏跳动的声音,能让我在一些繁杂的情景中专注这件最简单的事。”
“旧世界有太多东西让我们听不到它了,人们的注意力常常在地球的另一边,再后来是遥远的半人马座。”
“现在不是了,人们的注意力全在太阳上。”在这个时代,死亡的威胁和逃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除了太阳的状态和地球的位置,没有什么能真正引起他们的注意并打动他们了。这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关注,渐渐从本质上改变了人类的心理状态和精神生活。
天空呈暗暗的深蓝色,星星仍清晰可见。罗辑以为自己已全然忘却了对星空的恐惧,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视线,去看地面上的海——举目望去,哪有海啊,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
他们往深处走,在这封冻的大海上,有大群狂欢的人。焰火在暗蓝色的空中绽放,冰冻海面上的人们以一种反常的情绪狂欢着,到处都是喝醉了在冰上打滚儿的人,更多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唱着不同的歌,都想用自己的声音压过别人。
“每个人都在不顾一切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章北海说,转眼发现罗辑从人群中跑了回来,章北海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中认出来前阵子那位罗辑的同事。
“是啊,这没什么不好。”罗辑接上了他说的话。手里拿着朋友送的两瓶啤酒,在章北海面前晃了晃,意做邀请。
章北海不想扫他的兴,看着他在星空与冰原下闪烁的眼睛说:“你不跟你的朋友们再玩一会儿吗?”
酒瓶被套在维持温度的袋子里,悬在空中,罗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跟你说话。”
当章北海意识到自己已经接过了酒,便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了。
现在的酒瓶设计有一种不用脱下加热服就能饮用的方法,章北海猜这项设计的用途起初的受众一定是那些需要在寒天雪地的地面上作业的人。现如今人类社会对艺术追求的抛弃让他想到了旧世界的素未谋面的侵略者。喝下第一口苦涩的啤酒后,这句话却被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说了出来:太阳氦闪危机面前,这个世界还会有人去看卢浮宫吗?
章北海为这个突兀的问题而思考,平静的声音在喧哗中像一支小提琴的独奏:“会有。虽然我个人无法看懂那些艺术品,但它们之所以能被创造出来,就已经成为了人类社会的一部分。一个根本不知道艺术为何物的民族,比起留下辉煌艺术痕迹的民族,未必活得更欢快。”
“是吗?”罗辑对着空了一半的酒瓶说,“我知道一个人,如果她在这个世界的话,她会的。”
章北海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我也看不懂艺术,我们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的时候那张画只能让我想到对面壁者的笑,所以她在欣赏画,我只是在看她。”他继续说下去,却以一句出乎意料的话做结,“我很自私。”章北海知道面壁者的事迹,却无法确定他最后一句话的用意,只听他话锋一转,接上了章北海的遐思:“一个弱小的种族,尤其还处于半开化状态的时候,似乎更能体会到各种生趣。但无情的历史,却总让他们吃尽别人的苦头。”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移回了星空,仿佛在说:这个世界的星空,是属于天文学的范畴呢,还是社会学的范畴呢?
不能再盯着天空看了,他转头去看章北海,听见他问自己:“为什么要说你是自私的,有私心是人类的共性。”他曾听罗辑讲过威慑纪元的事儿。
“那你呢?你做那些决定的时候也会有私心吗?”他看了看对方的酒,不满地说,“你喝得好慢啊。”
“我很少喝,而且我们还要开车回去。”
“这不打紧,路上没什么人。”他有些心虚地说,其实是他真的忘了。
“我的私心就是对自己判断的信任。”章北海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那你还会做噩梦?你不用骗我,我看得出来你是痛苦的。”罗辑坐得离他更近了些。
章北海却摇了摇头:“我没有感到痛苦。罗辑,你不要试图去理解之前的我,人们往往在道德和社会发展的角度之间去探讨我的罪行,但我做这件事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这些。而做完这一切,我只会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看待这件事,为逝者感到惋惜,但这份罪恶感已经留在了这件事正在发生的时候。我更不会感到后悔。”他接受着罗辑审视自己的目光,很难说清楚他现在是否如他的语气一样平静:“如果你因此而感到害怕我或者……”
“害怕你?”罗辑打断了他,下一秒笑得很夸张,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往侧面一躺,躺在冰原上,加热服还能看出明显的抖动,笑完了就半坐起来凑到章北海的面罩前,“嗯…你是一个有能力也很自信的人,所以你给自己定下的社会学课题是,我应该怎么才能让我的行为担当得起我的能力。我现在对这些有点儿生疏了,还请政委不要嫌我班门弄斧。”
章北海听着自己的呼吸,对他说:“你的解释或许合理,但这并不是我行为的出发点。”
罗辑思考着敲了敲脸颊处的面罩,他很想做出一个托着下巴的动作但受到了阻碍。片刻后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据说,北极的因纽特人利用独特的气候条件,发明了一种独特的捕狼方法:他们在冰雪地里凿一个坑,把尖刀的刀柄放进去并略作固定,往刀子上洒一些鲜血,然后用冰雪把刀子埋好。寒冷的天气很快把这个小雪堆冻成了一个冰疙瘩,最后,他们再往冰堆上洒一点血,就拍手回家,静等着明天来收获猎物了。冰原上的饿狼闻到血腥味后,就会来到这个冰疙瘩前,它以为这里会有一只受伤毙倒的小动物。于是狼用自己的舌头舔冰堆上的血迹,并希望将冰堆舔开,好美美地饱餐一顿。不多会儿,它就舔到了刀尖。但这时,它的舌头因为舔了半天的冰块,已经被冻得麻木了,没有了痛觉,只有嗅觉告诉它:血腥味越来越浓,美味的食物马上就要到口了。狼的舌头继续在刀尖上舔来舔去,它自己的血越流越多,血腥味又刺激着它更加卖力地舔下去……
他们在意识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周围反射着烟花的一小片冰原,仿佛构成了整个世界。沉默着,对视着,罗辑突然开口,声波透过两层防护罩和冰冷的空气传到章北海的耳边:“冬眠前在飞机上,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想你能说出来。大多数人连这个问题的重量都搬不起来,他们只能评判。这次也是,是你选择了炸毁方舟一号,让三个计划都回到一样的起点逼迫他们做出选择。”他看着章北海的眉眼揉进了防护罩内呼出的雾气,“为什么我当时都这样误会你了,你还是选择不告诉我呢?”如果你连我都不告诉,在这个世界上你还能告诉谁呢?
“我只是觉得,我没必要拖上你去承受这些。”
“你需要告诉我。”他不容置喙地说。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凝视,章北海妥协了,嘴角是一个柔和的弧度,说:“那你给我一个理由吧。”
他微微垂下眼睛,声音轻得连风都抓不住:“我想清楚地看见我身边的人。这比当什么所谓的救世主困难得多。”
说完,他感受到自己的双肩被捏着转了过去,对方的一只手环住了他,伸到他的面前,指着不远处的天空。
“看那儿。”
那是一朵刚在空中绽放的焰火,里面一定有全息散射体,迸发出这一个多小时以来最明亮绚丽的光泽。
“真漂亮…”罗辑看得出了神,与此同时离他们最近的几个人甚至摘下了眼镜,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烟花竟然能让人看到希望。希望是这个时代最能打动人的东西。
世人不管多努力。
焰火好像知道自己生命短暂,所以要疯狂地把浩如烟海的记忆中的无数梦幻和传奇向世界演绎。很快,光和色的狂澜在一声声爆炸中消失了,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存在过。
万事到头终归空。
罗辑觉得一股轻微的醉意涌了上来,就像蝴蝶单次采集的花蜜那么轻微。他盘坐着双腿往后靠去,侧着靠进了对方的怀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忘记了什么,但此时懒得去想。对方什么也没说,反而得寸进尺把半张脸埋进了他的肩膀。
“嗯?”罗辑发现这种时候他的嘴比脑子快,“你累了,是吗?”
章北海听到他为自己找补的理由笑了笑,虽然隔着一层加热服和防护罩,罗辑依旧觉得肩膀有些痒。
“嗯,我累了。”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头顶的星空是此刻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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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以后,那位同事兼邻居彻底不信罗辑的否认了。好朋友“跨年夜”面对面盯着眼睛说那么久的话,防护罩都要贴一起了还要一脸正经地讲话,聊完了还要抱一块儿然后再一起回家?于是他每次在工位上见到罗辑都会感叹一句前太阳时代的人还真是奇怪啊。
两天后章北海的居民证下来了,作为一个名为“陈哲”的新身份。他冬眠前的账户被封死得很彻底,冬眠机构上报的是信息系统的差错,所以他获得了一笔能够支撑他在拥有一份收入来源之前租到住所的赔偿金。
他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感受到一道沉沉的视线,视线的主人也没有什么表情,给人的感觉有点像蛰伏着打量着猎物也有点像要记住或盘算什么,或者干脆什么也没想。等章北海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回视他的时候,罗辑反倒是若无其事地浅浅一笑。
章北海有些无奈地说:“我只是在整理宇航员面试的资料。”
罗辑先是眼睛亮了一下,随机又吃惊地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章北海,你跟这个职业杠上了是不是?”他的大脑迅速转了两圈,“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章北海没打算瞒着他:“是MOSS的意思。”
罗辑过了许久才“哦”了一声,他眼神示意着那叠东西,问道:“那你还打算…你还要再收拾东西吗?”
“收拾什么?”
“别装糊涂。”
章北海好笑地说:“那要看罗老师愿不愿意再收留我了。”
想了片刻,罗辑破罐子破摔地说:“我留下你自然有我的打算。”
章北海颇为配合地点头:“MOSS的指令总是模棱两可,防着点总没坏处。”
罗辑的恼意被无声地浇灭了。
在被互联网监视的情况下书本纸张要比记录在电脑上安全。章北海从冬眠醒来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写了,现在已经是薄薄的一本了。他像是对待一项工作去对待这件事,虽然除了罗辑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或智能体知道它的存在了。罗辑纵然好奇,但他并不是那种一时兴起就会去做得不偿失的事情的人。
2044年的太空危机和接踵而至的月球危机对宇航局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已经造成了断代的现象,直至如今宇航员还是一种稀缺的资源,但章北海冬眠前的职业身份实在让这件事看起来危机重重,只能寄希望于所属系统不是之前的那批人了。不过既是MOSS的指令,想必不用在这方面担心。
宇航员考核是一项长期而繁杂的流程,他在航天局的时间越来越多,后面演变成在家的日子变成了少数。
与此同时地球的变轨加速也在年复一年地进行着。每当地球向远日点升去时,人们的心也随着地球与太阳距离的日益拉长而放松;而当它在新的一年向太阳跌去时,人们的心就一天天紧缩起来。每次到达近日点,社会上就谣言四起,说太阳氦闪就要在这时发生。直到地球再次升向远日点,人们的恐惧才随着天空中渐渐变小的太阳平息下来……人类的精神像在荡着一个宇宙秋千,更恰当地说,在经历着一场宇宙俄罗斯轮盘赌——升上远日点和跌向太阳的过程是在转动弹仓,掠过近日点时则是在扣动扳机!在逃逸时代,人们除了要关心太阳,还要关心运转过程中产生的地质危机。
更让太空舰队压力徒增的是,在第十二次近日点的时候,地球将要从小行星带正中穿过去,这次是西半球对着运行方向。
在第十二次近日点的两三个月前,章北海有次回去发现客厅里又堆满了图纸,罗辑却说不用收拾。他随手拿起一张来看,是极其专业的武器构造图。他感到意外,问道:“你的维修公司被联合政府收购了吗?”
“没有啊。”
“反物质武器,”章北海对着那张图纸说,“那你是收到MOSS的指令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死板呀,我就是单纯感兴趣啊。”
章北海看了看满地单色调张牙舞爪的设计图,又看了看罗辑,沉默了几秒,说:“你有这样的能力,你应该去应聘工程师。”他的语气很诚恳。
“工程师多累,我对我现在的工作很满意。”
研究这个不累。章北海没说话。
罗辑看他换了衣服坐下后才想起来解释:“太空舰队的航行距离有一百五十万公里左右,在东半球的地面上是能看到的,说不定是我此生唯一一次亲眼看到反物质炸弹,你知道的,在上一个世界里这项技术还是天方夜谭呢。”但凡搞过物理对这种东西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听上去确实挺有诱惑力的。于是再往后几次回家时,晚上他没事的时候就会坐在罗辑旁边看他批注的图纸和演算的草纸,同时茶几上的手臂电脑也一直亮着,随时恭候罗辑学者的访问。他真的能做到完全不在乎外界的舆论,为自己的生活添些生趣。章北海心道。
有一次罗辑在沙发上盘腿伸了一个懒腰,看见章北海坐在桌前的侧脸,室内橘红色的灯光甚至能照出他身边漂浮的细小灰尘,他的每一处细微的毛发,他食指弯曲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纸张,微微蹙起的眉头下是一双专注而严肃的眼睛,像一阵酥麻的电流让罗辑褪去了所有困意,但真当他再次握起笔时,他又聚集不起注意力了,他不喜欢这种挫败的感觉,于是不消一会儿他就放下笔进屋休息了。章北海在给客厅关灯前经过罗辑坐过的位置,不经意间在那张图纸的一堆公式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
决定成败的审核是在第十二次近日点的半个月前。如果失败,他必须等待半年的时间才能重新考核,那可能会成为MOSS计划之外的事。总而言之,他的性命掌握在这台人工智能手里,只要它愿意,它可以随时将他冬眠前叛军间谍的身份抛出,或者其他更为简便的方法。所以通过这次审核,是在保证自己的性命安危。
而MOSS没有打算给他安全度过审核的机会。
距离叫到他的编号前面还有三个人。
他收到了未知来源的短信消息:预计一个小时后,F112市区将遭到地应力破坏,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会摧毁城市屏障。
他发不出信息。
F112是罗辑工作的市区。
现在是下午一点,一个小时后他不会离开。地球发动机产生的加速度及运行轨道的改变会使地核中铁镍核心的平衡被扰动,其影响可预测的最长时间就是一个小时,这符合逻辑。他现在距离F112市乘飞行汽车需要四十多分钟的时间,还要计算上找到对方再一同离开的时间。
百分之三十七。
章北海已经想到MOSS对CER(中国应急预案小组)中心的预测系统的预测结果作出了干扰,目的是什么?他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还要加上它想借助此次事件对人类社会施加的影响。
百分之三十七。
他的前面还剩下两个人。
一个人总是不能被轻易改变的,章北海还是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他抛下了感性的因素,最终得出结论:完成审核。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全他自己,现在的MOSS早已不是冬眠前那个会束手无策的小孩儿了,它有自己的主见,人类的选择是它程序计算的一部分,章北海是它在现实世界的扳手,是一个变量,完成审核是它未来用到章北海的第一步,他只有完成了第一步,才有成为变量的资格。这世界上可能存在其他的扳手,但他更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判断,他需要MOSS的信任,他才能在未来变成一个真正能改变动向的筹码。
他前面只剩下一个人了。
需要有用的情绪,需要有用的逻辑,就像电路图,你需要让这个灯泡顺畅地亮起来,其他都不重要。
这句话在他心里占据了越来越大的分量,但很可惜,这是罗辑对他说的。
我好像变成了那头在雪地里舔食刀尖的狼。
章北海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我现在尝到血腥了吗?
他不去想罗辑的面貌罗辑的语调,脑海里却出现了他穿着工装的背影。
他后颈的头发长长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拿皮筋扎了一个很小的扫帚,他说他今天中午就要把它剪掉。临走前他朝他露出一个再往常不过的笑容,戏谑地问他:你需要我的祝福吗?
…
前面没有人了。
叫到他编号的时候,回应广播的只有一张空荡的椅子。
在铺天盖地的“ALERT!”淹没F112市区之前,一名维修工被带离了这片危险地带。
噩耗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整个网络。
我收到了预测信息,但我的通讯器不能对外界发出任何方式的联络。章北海对他说。
罗辑在尽力平息剧烈的呼吸时身体和目光一直朝向F112市区,他想象到中心广场的人们排起了长队,整座城市的三十六万人只能通过经竖井直通地面的运载量很小的升降梯逃命。比死亡更早一步到的是浓烈的硫磺味,整个地下城只有岩浆那可怖的暗红色光芒。他脑海中浮现出几位同事在岩浆涌下前绝望的脸,下一秒就被瞬间气化。他问:就算你能发出去,结局会不一样吗。
章北海一时哑了口,他轻声说:“你在怪我吗?”
闻言,罗辑转过身去看他,悲凉和茫然占据了他的眼睛:“我怎么会怪你呢…”
明明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他却为什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呢?
附近的市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牵连和影响,F029市的电力系统遭到重创,他们在第二天搬到地面上的临时安置点时,得知CER对相关应急法案作出了进一步的修正,并在几所发展意义重大的市区优先进行了对岩浆流的防范和逃生出口的评估。他们很默契地没有去谈这件事。
生活还在继续。为了缓解人们的紧张情绪,联合政府竟然宣布在第十二次远日点时恢复中断了半个多世纪的奥运会。处于地面冰原临时安置点的居民有时会被派去布置场地,但这绝对是一件喜大于忧的活计,居民们常常会驾驶机动雪橇前往目的地规制半个月后运动员的路线,酒瓶子在微弱的太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拥有明天。
那天是章北海在安置点的外围大厅领取物资,大厅里不用穿防护服,真有一种前太阳时期冬天下雪的感觉。住所更小了,进门后他还没来得及脱下帽子和外套,罗辑就从电脑前凑过来,嘲笑他睫毛上的雪花,在接过他手里提着的袋子时碰到了对方冰凉的手,他眉头一皱问他为什么不戴手套,接着把东西放在一边然后双手捂住了对方的。章北海觉得自己还在雪里,低头半张脸埋进了围巾,其实他现在暖和得有点热。
他们的床铺挨得很近,坐着就可以看到窗外没有尽头的冰原,章北海想起上一个近日点时,天空变成明朗的纯蓝色,厚厚的冰层受热不均匀,在一声声巨响中裂缝爬满海冰,海水从所有的裂缝中喷出,在冰原上形成一条条迅速扩散的急流……
罗辑问他在想什么。他走到窗前正犹豫要不要拉上帘子,暗沉的蓝色调仿佛比窗帘的颜色还要深。
“下一次太阳升起会是什么时候。”章北海如实回答。
“你的问题好哲学啊,你还是跟我一起期待几天后的反物质烟花吧。”罗辑躺回床上的时候说,他实在困极了,在黑暗中盖上了被子,“睡了。”
那盒精神类药物已经所剩无多,安置点附近的临时医疗中心并没有相同效用的药,他已经好几个晚上用极短时间的睡眠去对抗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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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气,是那天的酒。
他为什么又穿回了海军的衣服,抬头一看,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家。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往前仰了仰。他的双手无措地举在半空,感受到身上的那双手伸进他的里衣移动在他的胸膛,他去唤罗辑的名字,回应他的是耳边暧昧的吐息:
章北海,你吃掉我吧。
他一直不喜欢酒的气味,总是刺鼻辛辣的,但现在他于咫尺之间嗅到的却是几分甜腻。没等转过头去那人就把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头顶的发丝挠在他的侧脸,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肩。那双手移了下去,有些急躁地去解他的腰带。啊,好像过界了。
下意识地,他干净利落地把那人脸贴着床榻双手扣在身后,几乎就是两秒的功夫,这是他很久以前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身下的人吃痛地喊了一声,他松开手上的力道,有些心疼又有些后悔地去看他抓红的手腕,罗辑挣脱了他的桎梏,仰面躺在床上用不满的目光看着他。他半跪在床上,歉意让他放任罗辑拽着他的领带让他失重下坠,他的鼻尖碰到了对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对方抬起下巴时用一只手贴上了对方的唇,阻止了这个吻。
结果罗辑却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下一秒他手心发痒,柔软湿润的舌尖只是触碰一下还不满足,舔得他躲避着用指尖去捏住他的嘴才肯罢休,他像一只得了逞的狐狸,眯着眼睛眉梢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让章北海失了神,片刻间自己已然被推到了床头。
罗辑抓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接着一步步引导对方帮他褪去身上宽松的衣物。
这次他不想拒绝,他享受着罗辑暖和的身体贴着他的手掌、坠入他的怀里,一个很轻的吻自然地落在他的嘴边,却没深入,这时候又开始用上欲擒故纵的戏码了,实在是狡猾得很。章北海在心里叹了口气,用空闲的那只手捏住罗辑的下巴,追了上去,轻轻咬了那唇一口,尝出他喝的是葡萄味的酒,他的唇很软,像他小时候吃的果冻,罗辑不满地嗯了一声,于是他安抚性地将舌探了进去,舌尖追着他的舌尖,吞噬着对方的津液与氧气,另一只手在脱完他的衣服后向下滑去,捏了捏他的臀肉,想表示我们只能到这儿了,但那人嘴上虽然被亲得呜咽了手却还是不听话地抓着他不肯罢休。
章北海觉得自己的脑海朦朦胧胧地浑浊成了一片,像酒后断片似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身上的人浑身赤裸,他自己却只被解开了裤子,身上的制服还完完整整地挂在身上。罗辑腿跪坐在他两旁,悬着身子,一手握着他的阴茎去蹭自己的后穴,一手卖力地撑开自己。虽然湿着但直接含是含不进去,他费力地支撑着自己,带着温热的软穴就这样在对方挺起的欲望上打转。密密麻麻的快感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向章北海的大脑,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解决自己的欲望了,这种爽感变成了窒息感,于是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他艰涩地吞咽着,龟头率先进去,挤着狭窄的穴道往里进,他和穴道贴得太紧,紧到每一处都好像完全贴合,敏感点就这样突然被压到,快感来地太迅速,完全没准备好的罗辑没撑住直接坐了下去。
啊…!好痛…呃……他仰着脸,脆弱的喉结裸露在空中。他被一下子肏到了最深处,快感夹杂着痛一下子席卷到全身,他想去摸自己的小腹,腿却无意识地痉挛着,生理性的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还没等他缓过来,含在体内的欲望就射了出来,量太多又太急,本就被撑得发涨的穴这会儿更是难过。
他想要起来,但刚刚起来一半,精液顺着穴往外流了些许,他又因为腿软坐了下去……他毫不压抑自己的呻吟,叫得阴茎又立起来了,直直地顶着,连续好几次都没能从自个儿体内抽出,且每次都能顶到最深处。
又是一阵高潮,他身上浸满了汗,脱力地瘫到章北海身上,他不知道被射了多少回,身体连接处往外淌着白浊。他现在乖顺的模样太可怜了,潮湿的肌肤贴在章北海微皱的军装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醒来之后他就在窗户边上站着,罗辑看着他的样子真想给他递根烟。
罗辑向他走了过来,章北海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又做噩梦了?”罗辑端详着他,没得到回应于是他伸出手覆在了他的额头上,“怎么你脸有点儿红呢。”
他静静地看着罗辑对比着温度,太安静了,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我没事,”他拿开了对方的手,避开他不解的目光,“我出去走走。”
罗辑看着他穿戴上加热服出了临时驻扎点,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被笼罩在黑暗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章北海走时门带起微弱的风,吹起了书桌旁的几页纸张。那是章北海一直在填充的笔记。罗辑从来没有翻开过,但这次是风帮他打开的,他只是走过去看两眼,然后他会好心地把它合上的。
可他错了。当那面纸上的字足以驱使他不受控制地拿起这本书,他的眼睛就快要粘连在上面,他开始往前往后翻,进入他脑海的文字越多,他就越感到迷茫。到底是如坠冰窖的冷,还是……他突然啪地一声合上了书,转头去环顾周围有没有摄像头——他瞬间的敏感让他多虑了,他明知道这里没有的。
他得去找他,他一刻也等不了。
出门后罗辑就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他又不是不回来,本子上记的也都是些既定的事实,他为什么那么着急?
把驻扎点扔在身后,眼前就是海天一线,只不过海是冰,天上没有了月亮。这个方向上已经看不到地球发动机的光芒了,在罗辑眼中,世界就是广阔的星空和向四周无限延伸的冰原组成的,这冰原似乎一直延伸到宇宙的尽头,或者它本身就是宇宙的尽头。而在无限的星空和无限的冰原组成的宇宙中只有他一个人——他在三体危机的世界里也曾有过这种感受,那是在一个遥远的冬日,孤独和思考一起浸没他的夜晚。而现在的他不再具有一份沉重的使命,他好像和整个世界失去了唯一的连线。
在雪崩般的孤独感杀死他之前,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那个人赶在一切解释之前抓住他的手带他去一个未知的目的地,就像前两次一样。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先去停车处。”
甚至连开场白都一样。
怎么遇到你之后我好像一直都在逃命呢?
他心里想着,一直等到他们上了飞行车才想起来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不对,应该说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我?”他没等到回答,因为他看见章北海往他怀里抱着的本子看了一眼。他心虚地说:“我只看了一次,真的,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而且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他们以四倍音速朝世界的尽头飞去,章北海说,“我从来没想过要避开你,在我记下这些的时候。”
罗辑感受着自己的呼吸。
“所以我们要去哪?”
“离这里最近的机场,我们坐明天上午的航班去美洲地下城。”
“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经过大厅的时候看到警戒处的身份检测门框被动过手脚,驻扎部队外围的武器部署也不对,它们只有细微的差别,除非在叛军内部的管理层待过,不然看不出来。我已经上报了UEG。”
罗辑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从反光镜看见他诧异的表情,章北海问:“怎么了?”
“你…照你这么说,那你上报UEG不是自爆吗?”
章北海感慨他还是一向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逻辑问题,回答说:“我当然不会直接这么说,我只是向我在宇航员训练时认识的长官举报有可疑人员进入了军火库,去美洲地下城也是他向我提供的。”
“那叛军又是怎么回事,数字生命计划不是早在2047年就彻底废除了吗?”
“不是数字派了。”他的叹息藏得很隐秘,但还是被罗辑捕捉到了。
罗辑想到他怀中书内的种种,在脑海里盘点着。那可以说是MOSS的成长轨迹,是一部精准残酷的作品集。动机,代价,一切都显而易见。它一定吃了很多人,有的只吃了心脏,有的甚至吃掉了大脑。事到如今恐怕它自己也不知道,它体内流淌的是电流还是鲜血。哦当然,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管它这次是什么呢。
罗辑闭上了眼睛。
“你开累了叫我。”
-
在上飞机之前罗辑还在暗暗可惜,反物质炸弹就要启用了,他很可能赶不上看。结果上了飞机后章北海递给他一副护目镜。
“你竟然还记得。”
“我们这趟航班如果真赶上地球经过小行星带,很可能会在飞行过程中遇到危险,所以…”我们最好还是不要遇上。还没说完,罗辑拿护目镜象征性地遮住了他的嘴。
“你应该放宽心,这是机组和相关部门该提前考虑的事儿。”
反物质炸弹的第一次闪光是在他们起飞不久后从太空传来的,那时有乘客正在欣赏飞机舷窗外空中的星星,很倒霉,双眼立即失明了一个多小时,甚至在以后的一个多月眼睛都会红肿流泪。罗辑没分出精力去感谢章北海的细心,因为那真是让人心惊肉跳的时刻,反物质炸弹不断地击中小行星,强光在漆黑的太空中此起彼伏地闪现,仿佛宇宙中有一群巨人围着地球用闪光灯疯狂拍照似的。
半小时后,他们看到了火流星。它们拖着长长的火尾划破长空,这让章北海想到导弹齐射的尾焰。火流星越来越多,在空中划过的距离越来越长。突然,机身在一声巨响中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又是连续的巨响和震颤。飞机内立即陷入了恐慌,乘客们显然以为飞机是被流星击中了,这时舱里响起了机长的声音。
“请各位乘客不要惊慌,这是流星冲破音障产生的超音速爆音。请大家戴上耳机,否则您的听力会受到永久性损害。由于飞行安全已无法保证,我们将在夏威夷紧急降落。”
周围的乘客都或多或少发出了埋怨。章北海坐起身子去看罗辑的反应,后者的视线还在舷窗上,隔了很久才说:“那也值了。”
话音刚落,一阵更为剧烈的颠簸传至每个人的感官,叫所有人都紧绷起神经,但这次他们没有等到广播。
飞机在侧着下坠。乘客像剪断绳子的氢气球一样随着机体的摇摆而横冲直撞,罗辑牢牢抓住了坐椅旁的栏杆,半分钟后头顶上方坠下机械伞包。
“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在听到紧急预警之后陷入迷茫,飞机没有起火,没有遭到火流星的袭击。章北海保持平衡之余把伞包拽下丢给了他,边穿戴上边说:“可能是气流扰动,也可能是飞机自身出了问题。”
“有这种可能吗?”他这句话消失在一片噪杂和惊慌中,心中突然漾上一阵凉意,他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
在被开始旋转的飞机搞得晕头转向之前,舱内的广播还在持续,提醒各位乘客穿戴好座椅上方掉落的降落伞伞包,佩戴好防护面罩,调节好防护服的温度调节开关,确认氧气含量…没有时间再做确认了,飞机一侧的应急舱门被打开,强风裹挟着呼啸声灌进机舱,舱内所有加热服瞬间进入大功率运作,旁边一位乘客刚戴上面罩就被气流甩了出去,越往后情况越是不利,即使广播一直在提醒有序逃生,但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总是矛盾的。
他们下去的时候已经是队伍的后半段了。失重感骤然袭来,防护面罩削弱了耳边嘶吼的风声,身体在漆黑的空中自由下落,只有火流星的光芒能让他们看到彼此。可就在即将到达开伞高度时,意外发生了——罗辑的主伞被勾住了。
这绝对不是他的操作失误,是伞包在被整理好的时候就埋下的祸根,一定是出现了折叠错误,现如今的跳伞材质和构造与前太阳时期已有很大不同,也理应会规避掉更多的风险,才能广泛地运用到民用飞机的逃生上。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地面上的景物已经越来越清晰,地球的引力与狂躁的气流拽着他下坠,每一秒都在压缩着生存的可能。恐惧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疯狂蔓延,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
看来他要交代在这儿了。
两千米。
一道身影猛地靠近他,那人违规地在高空坠落中伸手去扯他的伞具,这让他感到更大的恐惧。高空的气流如利刃,稍有不慎就会让两人失去平衡,伞绳缠绕、装备崩断。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看着章北海冒着双人坠亡的风险去拉扯他的主伞绳索,他的手套已被割破却没有松手,赶在伞包彻底失控之前拽出一声“嘭”的闷响,在气流中缓缓张开,虽不完美,但足够让他们减速。
一千米。
危机并未解除,备用伞依旧罢工。罗辑配合着他去调整备用伞的锁扣,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间摸索,每一次触碰都是一场赌局。
五百米。
备用伞也勉强张开,两把伞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最终稳住了他们下坠的趋势。罗辑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当他的脚接触到冰原,感知到自己的重量时,他突然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往后的世界对他来说就都是劫后的余生了。
最近的地下城在檀香山,附近没有停车点,他们需要走十几分钟的路程。人在极度紧张之后会激发身体的防御机制,让自己感到疲惫的愉悦。天好黑啊,罗辑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章北海收好伞包,确认好方位后说:“流星可能会坠落到地面上,我们要快点去地下城。”
“我怎么感觉我被追杀了?”罗辑边走边说,以一种轻快的语气。
“你如果不放心,我们到了以后可以追查一下这趟航班。”
“你不相信我。”他玩笑道,“我上辈子被追杀的次数我都记不清了,我对这个很敏感的。”
“不会了。”
“嗯?”他看着章北海走在他的前面,觉得自己可能听漏了什么。
“其实你一直比我更有能力,你能做到我可以做到的一切,如果你死了,这不符合逻辑,是不是。”
“你在说什么啊?”罗辑困惑地拉住了他的救命恩人的手臂,想要去看他的眼睛。隔着防护罩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看到对方在温柔地笑,罗辑却看不懂。
可逐渐的,罗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为什么面罩起了那么多的雾。不对,他看到章北海的笑容好像消失了,他被急切地握住,听见章北海在叫他名字。
他有点喘不上气,感觉身体的几处肌肤出现了痛感,一系列迟钝的反应告诉他,他的加热服出问题了。
是旧世界的诅咒吗?他想,可能这是属于他的梦魇吧。
有“人”要杀他。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精神变得恍惚,他贴在对方同样坚硬冰冷的加热服外壳上,感受到自己在移动。他想跟章北海说,我的心脏好像结冰了。它的跳动越来越慢,已经比不上我手表的指针了。
面罩上体温检测显示出红色的34,还在往下掉。痛感又消失了,可能是因为他不再是他自己了。他想象着自己融入山川湖海,然后山川变成了绵延在地球发动机周围的山路,湖海变成无边际的冰原和星空。
温暖流向了他。他又听到了章北海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死亡,死亡是温暖的,死亡是章北海。
-
他早该想到的。
罗辑在檀香山地下城的急救中心醒来,只能看到头顶的天花板,他已经脱离了危险,浑身酸胀得很。他将摇篮系统上交联合国的那一天,他也是躺在病床上,仿佛世界上只有白色,他静静地等待着使命的到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他焦急地打断了医生对他情况的阐述。有人跟他一起来吗?那个人在哪?他问。
他没能在医生那里得到答案,他就顶着混沌的脑袋去找服务前台,走前带上了柜子上的手表,他把它捏在手中像要揉碎。
他早该想到的。
前台的值班人员告诉他,他是被经过的临时搜救队带过来的,他的运气很好,那趟失事的航班上现在还有十来个人下落不明。
他出了医院租了一套加热服,接着租了一辆汽车一直开到地下城入口,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在燃烧了。
他走出电梯,被士兵拦了下来。士兵指着天上的火流星,告诉他现在地面很危险,城门马上就要关上了,你没看到现在这里的人都是只进不出吗?
他盯住了一颗火流星,那颗火球疾驰过大半个天空,越来越小,坠入了天边的冰海。这就是危机所在。
来不及了。他说自己是救援队的,跑到城门外的停车处,一辆飞行车都没有。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去租机动雪橇,只剩下一个,他想也没想就取了下来。然而不出半分钟,雪橇就在路过冰缝的时候被卡断了,怪不得只剩下它一个!罗辑骂了一声,他只能采取最低效的方式,跑。
目的地呢?离地下城最近的守望亭有三个,他之所以会选在那里,是因为那是一片冰原中仅有的眼睛,冰冷的发着红光的眼睛。章北海会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迎接浪的到来。
是的,浪。罗辑在几分钟前已经在通讯器上收到了来自地下城服务区的提醒信息,在北方八百公里外的海面上,一颗二十吨左右的火流星刚刚落下。他需要在这三个地点之间做出选择,三分之一的概率,而生与死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他跑在自己预定的轨道上,同时向救援队发送守望亭的位置信息,他得确保自己在到达那里之后他们能有足够的时间返程,虽然他根本无法保证还会有人理会他的求救。
他一刻也没有停歇,脑海里翻起了那本笔记。危机,危机,危机,宏大的危机,细枝末节的危机,是针对人类的。太空电梯,方舟一号,月球发动机,地质扰动,各种各样繁琐的设计和步骤,无处不在的监视和激励,只有一个动机,促使人类团结,延续人类文明。
他摔了一跤,很快爬了起来。冬眠机构设备故障,所在市区发生暴动,这是抛给罗辑的选择;F112市地质危机,这是抛给章北海的选择;太空电梯危机章北海身份的败露,地质危机后叛军的蠢蠢欲动,飞往美洲地下城的航班故障,降落伞失灵,加热服失效……危机,危机,危机,是针对他们两个人的。同样只有一个动机,它需要一个稳定的扳手,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两个人。危机可以让他们团结,固然也可以让他们在醒悟之后做出选择:杀死对方,结束这一切。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它想要的。罗辑突然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MOSS在无意中给他们布下了一道猜疑链。
什么是猜疑链?
谈判,他想起了谈判,他用死亡换来的谈判。他不知道雪地工程是否有用,对方知道有用…水滴要到了,没有时间了,他没有时间了,他怎么相信对方肯谈判?对方怎么相信他值得谈判?他又怎么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自己值得谈判?对方怎么知道罗辑知不知道他们知道罗辑知道他们知道自己值得谈判…水滴虽快…三十秒还搞不定这些…共同完蛋…不是双方想要的结果。问题是一方判断错了呢?
他的思维清晰又混乱,他终于看到了天边的建筑物。太远了,那里是否有人呢?
章北海知道危机的来源,他会对我起杀心吗?他知道我知道了吗?不,不,罗辑想不下去了,只是第一层,他不愿意再推演下去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罗辑现在很想吐,他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他身体的虚弱被愤怒压了下去,愤怒竟然压到了章北海的头上。他好恨他,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如果这是一片雪地,他一定要抓起一大片雪扔到他的头上。可惜这里只有冰。
越来越近了,他看出一个人影的轮廓,那人遥远的身后,在天海连接处,一道黑色的屏障平整地立在那里,乍一看好像是天边低低的云层,但那云层的高度太整齐了,像一堵横在天边的长墙,再仔细看,墙头还镶着一线白边。
那道影子终于看见了他,好像在向他走来。
为什么会有这么自大的人?死亡就在他的身后,他却这样不慌不忙?
罗辑终于抓到了那道影子,拽住他防护服的衣领把他推到了冰面上。力道太重了,章北海的面罩受到剧烈的冲击,他耳边传来嗡嗡的电磁声,那是面前这个愤怒的人在朝他说话,他听不清,看口型是在叫他的名字。他好像被骂了,应该骂得很难听。他终于模糊地听到一句:你当救世主当上瘾了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不允许你去死……”
清晰了。
你不该过来的。
他这句话没说出口。罗辑的脸像是失去了血色,只有眼睛是红着的,微微发亮的光泽在里面打转。
章北海想,那分明是他自己的泪。
空中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
…
这绝对是最后一趟了,你们看后面那道浪,足够把整个地面掀一遍了。接收到求救信号的驾驶员说。
后座上还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位在直升机再次升空后外放了广播,声音在轰鸣中显得微弱,但罗辑听出这是前太阳时期的歌,筋疲力尽的他没能把歌名从脑海中挖出来。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流浪
还有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为什么流浪远方
…
地下城高大的铁门隆隆地关上。罗辑推开了章北海想去扶住他的手,自己坐到城区的长椅上。约莫过了十分钟,地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咕噜噜的,像一个巨人在地面打滚——百米高的巨浪正在滚过夏威夷,也将滚过各个大陆。但另一种震动更吓人,仿佛有一只巨拳从太空中不断地击打地球,这是流星在不断地击中地面。后者的震动和声音他是在梦里感受到的。
-
他好久没睡在这么软和的床上了,地上临时驻扎点的床铺硬得跟砖头似的,医院里的更别说了。他吸入微凉的空气,被子散发着熟悉的洗衣液味,盖在身上很沉,却很心安。他感觉双颊发热,喉结滚动了一下,嗯,嗓子也很疼。睁开眼睛屋内很昏暗,他回笼着意识,这里应该是檀香山地下城的居民区,外面现在一定全是流星坠落带来的灰尘,等不及灰尘散去,地球就要迎来史上最漫长的黑夜了……等一下,章北海呢?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额头掉下一块湿毛巾,这才看见连着床的书桌上趴着一个人——罗辑猜测整套住所也就肉眼所见的那么大了,也没有第二张床供他休息。他被这细微的动静叫醒了,抬起头来几乎是本能地说:“你醒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罗辑觉得自己应该继续生气的,但看着章北海顶着惺忪的睡眼拿走被丢在被子上的毛巾后去给他倒水,他又气不起来了。
章北海站着旁边看他喝水,说:“要不要测一下体温?”
罗辑没有回复,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好冷。”
章北海就去开室内的空调。
当他坐到床边拿体温枪靠过去的时候罗辑却躲开了,然后听到他咳嗽了两声,什么也没说躺下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
罗辑特意等章北海合上电脑又睡下才准备下床去吃点东西,谁知一盘面包就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一杯牛奶,摸起来还是温的,在他够得着的地方摆着一台手臂电脑,他想也没想拿过来一看还是满格电。
章北海的睡眠实在太浅了,他在罗辑吃完后又想去帮他收拾但遭到了拒绝。
“我只是发烧了,又不是瘫在床上了。”他端着盘子和杯子往水池走,只留给章北海一个背影,“你不用这样,反正我不会原谅你的。”
这话太没说服力了。他坐回床上看见章北海映照着书桌上电脑屏幕亮光的脸,他又于心不忍地说:“你这样睡脖子累不累?我把床让给你吧。”
章北海有些惊讶地摇了摇头,说:“我没关系的。现在的温度你感觉怎么样,你还冷吗?”
他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毛病,脖子断了他也得这么说。罗辑没给他商量的余地:“你上来睡。”
“你会着凉的。”
非得上手才行。反正他现在做什么章北海也不会反抗,他早就该这样了,跟这种人废什么话,罗辑气愤地想。他把章北海拽到了床上,比那天推到冰地上稍微温柔了些,也可能是因为床软和,章北海才没在这个动作中受到伤害。罗辑撑在他身上盯着他看了两眼,刚要下床突然手腕传来一股力道把他拽了回去。
罗辑感觉自己在被物理降温,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是掉进了章北海怀里,在作出反应之前被盖上了被子。这种又凉快又暖和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他一向如此随遇而安,他在内心夸赞自己。但他好像更烫了,他想要挣开对方却换来一个更紧的拥抱,他整个后背都贴在章北海身上,那人在他耳边说:“你说过你不会怪我的。”
太犯规了。
更绝望地是,他发现自己起反应了。这真的不能怪他吧,上一次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还是冬眠前呢,更别提他们当时是要做什么事。
罗辑干脆一动也不动了,生怕章北海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搭在他身前的手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让他呼吸停滞,于是他牵制住对方的手,把自己腕上的手表摘下来带到他的手上。
“嗯?”章北海从来没戴过这么暖和的手表。
“你在我手表里装定位器了是不是?”
沉默。
“所以你当年能在混乱的战事中找到我,还有在F112、临时驻站,是吗?”罗辑捏了捏他的手,“说话。”
“是。”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晚上你睡着了以后。”
“为什么?”
“以后可能会用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不管你当时出于什么目的,这样都是特别不对的。”罗辑不是一个喜欢翻旧账的人,态度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嗯,特别不对。”
“你最起码应该告诉我一声,你这样算什么行为?”
“对不起。”
你…算了。罗辑没脾气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要毁在章北海身上了。他抬起章北海的手腕看了看,时针指在数字十二上,虽然现如今人们常常对白天和黑夜的概念产生了模糊,但他根据自己昏睡的感知来看,现在应该是中午,他睡了一整天。
他在拥抱中逐渐产生了困意,在进入梦乡前问了一句:“醒来之后你还会在吗?”
章北海用手背轻轻贴上他发热的脸颊,听到他继续说:“浪打在身上很疼的,我不想你这样死去,你就算真的死了,我也要留下你的骨灰。你还是不要死了,我很自私的,你跑太快我就追不上你,你也不愿意停下休息。嗯…你别让我害怕你,好吗?”
屋内安静良久,他可能睡着了。章北海感受着怀里的人呼吸的起伏,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自己应了一句:
“好。”
罗辑醒来翻身发现空空荡荡,脑中警铃大作地坐起身,听到淋浴间传来的水声后才想起来呼吸。他撑着脑袋看着桌上刚领回的物资,低声笑了笑,心想自己这个状态可不是一个好现象。他拿起柜子上的手表一看发现自己又睡了半天,一量体温还是没好彻底。
章北海边用浴巾擦着未干的头发边走出来,罗辑的目光顺着从他脸上滑落的水珠往下,脖颈,锁骨,胸膛…再往下就被衣服遮住了。他有点饿了。
这次的配给又是合成肉,罗辑吃着兴致很低,他随口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等灰尘散上一周,航班恢复我们就能接着去美洲了。现在还剩三四天。”
“MOSS有什么指令吗?”
“没有,估计是因为上次我中断了计划的执行,最近它应该用不上我们。”
罗辑沉思着没说话。
吃完后他突然被窗户吹进来的风冻得发抖,其实窗户开得很小,也只是通风而已,地下城的温度跟前太阳时期北京的冬天差不多。他还是浑身没什么力气,混沌感让他想喝一杯咖啡,他也这么说了。章北海说他一会可以出去看看,附近或许有卖的。这里是夏威夷…会有冰美式吗?他想起上辈子在学校教书的日子了…回过神来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又钻回床上去的。
章北海整理好柜子上的东西说:“退烧药你今天已经吃过了先别吃了,这里有消炎药,热水,手臂电脑,你还需要什么跟我说。”
“我需要你。”
于是章北海掀开被子把自己塞了进去。
暖和的身体贴上来,这次是面对着面,章北海想凑过去试试他额头的温度,结果罗辑理解错了意思,恍惚间扬起脸去找章北海的唇。章北海哭笑不得地按住了他,得到对方一个无辜的眼神。
“你硌到我了。”罗辑哑着嗓子说。
章北海正要往后退,却发觉下半身被蹭了蹭,屏息之余看到对方埋进了被子里,他随即把罗辑捞了上来。
“罗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你烧还没退。”
罗辑皱起眉看着他:“你不喜欢我。”
章北海伸手去扶平他皱起的眉头,语气像在温和地阐述一项定理,通过对视把情感灌入对方的眼睛:
“我爱你。”
几秒后罗辑感受到自己的眼睛渐渐起了雾气,脑海陷入片刻空白,他想要用笑去压住心中涌上来的滚烫窒息的情绪,刚露出笑容他却抽泣了一下,心里怪罪着不清醒的大脑,他就这样低下头弯眉笑着掉下一滴泪,滑落到鼻梁时被章北海轻轻抹去。
第二天醒来后罗辑洗完澡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好久没有那么清晰了。等章北海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边喝咖啡边盯着电脑屏幕沉思,他摘下围巾还没脱下呢绒外套就走到他旁边问他要不要出去看看,现在可以看到木星了。结果罗辑抿了抿嘴上的咖啡扬起脸对他很认真地说:章北海,我退烧了。
这里的咖啡味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嘴里淡淡的苦涩已经散得差不多,后调留在舌尖上,他喝的还是冰饮,浸得唇舌都还有点冰冰的,和温热的吻搅在一起。罗辑倒在床上感受着对方浅浅呼出的气息,片刻间外套统统被扔到地上,他伸进里衣摸到了章北海的伤疤。罗辑在换气之余朝他眨眨眼问他:“尝到味道了吗?”
章北海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凑上去轻轻又咬了一遍,模糊着说有点苦。罗辑被咬得不是很舒服,等身上的人开始边解他的扣子边往下吻时,他有些紧张地把手伸进章北海的头发,边轻推边说:“不许咬。”章北海抬头无辜地看了他一眼后轻描淡写地掠过锁骨,罗辑刚要后悔因为他不希望章北海在这种时候太听话,结果下一秒乳尖就传来密密麻麻的快感让他险些叫出声,他的舌尖在不经意间打转,离开后让罗辑生出一丝眷恋,到腰间后罗辑突然感到下身一阵清凉,当章北海把脸贴到小腹上时他被强烈的羞耻感驱动着晃动一下腰肢想要逃离,后背最终贴上床头他无路可退也不想退。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姿势很糟糕,章北海被他的动作被迫埋在了他的双腿间,然后他花费足足半分钟才接受眼前这个事实,章北海正在舔舐他的阴茎。你要问他爽吗他只能说现在爽得像是在做梦,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他双手捧着章北海的脑袋,湿润的口腔逐渐完全包裹他的阴茎。罗辑没给人口过但那滋味一定不好受,他或许顶到了章北海的喉咙,这种想法让他感到心疼,但性器被舌尖拨弄的刺激感让他下不去决心推开他,隔着章北海眼睛里的一层雾气他分明看不到色欲竟然看到了虔诚。
罗辑脸上陷入一片空茫反倒是让章北海担心起了他。他刚吐出被含得水淋淋一片的阴茎,口津缠绕在上面,围绕着这东西粘连在附近的皮肉上,他的口腔被撑得酸痛,他希望对方能舒服结果下一秒他就被射了一脸……罪魁祸首终于缓过神来,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撑着身子去够柜子上的纸巾。
太晚了。擦得了脸上的管不了往下淌的,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淫靡的痕迹。太色情了。他怎么能把章北海搞成这样乱七八糟的?他去擦那人的睫毛,结果看到对方一点儿也不慌乱,反倒是他自己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里拿着纸巾的手颤了一下,而让他的理智彻底崩溃的是,他亲眼看着章北海一脸平静地抹了一下嘴角,然后……吃下去了…!
“我操…你快吐出来…!”罗辑双手捧上他的脸晃了晃他,“什么味儿啊?”
章北海的脸色变了变,罗辑这才后知后觉刚刚双手捧上去的时候没控制好力气,给章北海的双颊弄出了两道红印。
这次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他就被人抓着腰往前一拽躺到枕头上,疼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住了嘴,章北海压在他身上吻得他要窒息了,他怀疑刚刚那一下他的腰侧一定有了抓痕,他不满地去推对方的肩膀和胸膛,却被对方抓住双手扣住手腕举到他的头顶…好凶啊…罗辑在恍惚中想着,扭头也扭不掉,他有点晕,只能嗅到刚刚自己弄在对方脸上的麝香…哦还有嘴里被渡过来的一点精液…他真的要喘不过来气了,嗯嗯地发出鼻音企图章北海能放过自己,这下对方再怎么咬他的唇他也只能受着,好委屈,他的眼睛爬上了泪光。
“什么味儿?”他终于放过了他,罗辑偏头咳嗽了两声剧烈地呼吸着,听到他的反问自己也无法思考,他看着章北海还冷着的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直勾勾地盯着章北海说:
“政委哥哥,我好喜欢你这样。”
“…”这哪来的称呼。其实他根本没生气,现在也乐得满足罗辑的心愿。他毫不费力地把人翻了个面,捏了捏他的腰在提示他的动作。罗辑情愿又不情愿,这个姿势太没安全感了,整个下半身都凉飕飕的,手指探进去阻止他的胡思乱想,他记得没用润滑液为什么那么多水?他干脆把手埋在枕头底下脸埋进枕头里好了,可惜他的政委哥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章北海环过他的肩膀掰过下巴俯下身去亲他,卷走了氧气就顺理成章地把他的手臂从枕头底下抢了过来,进入的时候看到他两片肩胛抖着,像要破开骨头一样。他在松开他的唇时嵌了进去,换来一声短促的喘息。
“你喜欢这样吗?”章北海把他双手的手腕捏在手里,贴上去吻了吻他的手背。
罗辑点点头又摇摇头,太深了他有点想吐,他手都攥紧了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嘴里还胡乱说道:“嗯…喜欢你…”
章北海当然乐于接受他的答非所问,贴心地说:“难受就告诉我。”接着找到了他的敏感点,克制着用较轻的力度去试探他的反应,认为自己得到了默许。
等一下…慢点…啊!罗辑察觉到不对,本来还顾忌自己玩笑地喊停会被当真,他真的多虑了他现在是真的想停。他的背不由自主地弓起来又被按下去,他觉得自己被撞得像块布丁。他不知道人可以爽成这样可以爽出痛感,内脏都位移,脑袋没有了,要呕出什么东西来。他觉得自己现在唯一的支撑点不是膝盖而是章北海的手,他有些惶恐地飞出去却不知道章北海能不能接住他。哥、哥哥、北海、章北海…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好难受…求你了……虽然他的腰肢还在无意识地乱晃,但好在善解人意的章北海还是放过了他。
他松手的时候罗辑摔在床上像提线木偶一下剪断了所有线,章北海从背后环抱住他安慰地去蹭他的颈窝,问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罗辑趴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去搂住他的脖子看着他说:我想看着你的脸做。
章北海没想到会是这个要求。他给刚刚的避孕套打结的时候听见罗辑对他说:“你别戴了。”他觉得这是一件需要再次确认的事,扔掉以后整个人凑过去问:“真的吗?”他很认真但还是被对方误以为这是在打趣。罗辑有种被羞弄后的恼。
明明说要看章北海的脸,但真被肏进去的时候他又下意识紧闭上眼,只能等章北海慢慢去吻开。
“我们…”他的话又被顶散了,章北海贴上去听,“以后会每天都做吗?”
“你想要就可以,不过每天都做对身体不好。”
罗辑搂紧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拽,几乎要把人抱在怀里,他哑着嗓子说:“那你更不能死了。”
章北海被这话逗笑了,笑起来微微抖动的肩膀和鼻息让罗辑觉得心痒,他想让章北海的脑袋往上靠好让他看见他的脸,结果这么一拽倒是把自己弄高潮了,眼眶被生理性的泪湿润着,腰腹小弧度地抽动,但他还记得:“嗯…你笑起来好可爱…我说过吗?”
章北海接受着这个陌生的形容词,轻轻地摇了摇头。发梢扫在罗辑的脖颈,于是他也跟着笑。他的脑袋蹭着枕头,刘海都飞起来,紧绷的大腿和臀肉都被揉成软软的水波,章北海一去亲他的脖子他就立即用肩颈的弧度紧紧贴着。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到底还是他在做梦?他像在坐过山车又更像是在滑雪,他的手不清醒地去摸自己的小腹去找章北海的痕迹…在这里…?还是在这儿?
下一次高潮让他不用对自己的性器进行半点抚慰就释放了出来,粘得章北海和他自己身上全都是,贴在小腹上的手糊满了自己的前列腺液和精液,他却一点儿也不想吐了。饱暖思淫欲,但此刻淫欲让他思起了饱暖,他突然想起很多想吃的东西…美洲地下城会有吗?
于是当章北海问他:“你想让我射在里面吗?”纯粹的问询。罗辑却把眼睛用手臂盖住说:“我好饿…你让我吃掉吧…”章北海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理解错。
罗辑眼前的遮挡被移开,被握住手腕按在枕头上,他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他被一下子填得好满,酸胀得想要流泪,有些甜腻的叫声他自己都不信,但液体逐渐溢出流到股间的触感总不会骗人。
章北海凑到他面前想要督促他去洗澡清理,他就搪塞着说明天吧醒了再说。把人拽起来也只能获得一阵黏糊的吻,吻得章北海一点脾气都没有。他无奈地想把人抱起来却又被挣脱了——罗辑最后被烦得还是去洗了,回来的时候发现床单都被换好了。
躺回床上后他顶着困意去看章北海,怎么看怎么觉得新奇,伸手在昏暗中去摸他的脸,摸了一会儿手被抓着吻了吻手腕…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往对方身上靠,将一个个甜蜜而温暖的吻轻轻地覆盖在章北海的伤疤之上,变成了他的创口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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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星像是拨开太空中的灰尘而露面的。
它开始是一个模糊的光点,但很快显出圆盘的形状。又过了一个月,木星在地球上空已有满月大小,呈暗红色,能隐约看到上面的条纹。这时十五年来一直垂直的地球发动机光柱中有一些开始摆动,地球在作会合前最后的姿态调整。根据历史的记载,它率先出现在西半球,一名记者后来写道:“不知是我身处噩梦中,还是这整个宇宙都是造物主巨大而变态的头脑中的噩梦!”直到木星巨大的引力把地球加速甩向外太空,地球漫长的流浪时代才正式开始。
叛乱是先在网络上兴起的,当能在地下城各处看到UEG墨镜海报被贴上“LIAR”标签的时候,局势已经渐渐失去了控制。
“陈哲”,叛军在互联网上最早的舆论煽动者之一。三年后,美洲、非洲、大洋洲和南极洲相继沦陷,五千多名最后的地球派成员从控制中心走出,当严寒夺取了他们的生命后,太阳氦闪爆发了。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为之,历史没有记载。
这位舆论的发起者在这当中经历了怎样的崎岖道路,历史没有记载。
《我的太阳》的合唱戛然而止,这是一次失败还是胜利,历史也没有记载。
他们或许还有时间。
下一场危机。